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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立波:其实我是一个小丑

注:大约半年前,财新网学者秦旭东发给我一条短信,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些像周立波,那时我还不知道周立波是谁,我在网搜索后,发现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像。现在想起来,秦记者应该是认为我像舞台上解构政府的周立波(我的自我感觉一向不错)。

之后,我大概看过10多分钟左右的《壹周立波秀》,倒不是节目不精彩,而是我没有时间看,这一点我很羡慕羽戈等时事评论员,他们得以欣赏人世间的生活百态,而这同时竟然又是一种工作。

羽戈这篇时评中的周立波,一定程度上就是这个国家绝大多数混得流光溢彩者的写照。我曾说过,这个国家就是一个大戏院,所谓的成功者大多就是那些演戏水平比较高的人群,我们的文化和教育就是如此,从小开始,小孩子很乖很懂事很讨人喜欢,往往就是很会伪装很会做人的意思,随着年龄长大,需要扮演的角色也越益复杂,照例是会演戏的人能够得到领导赏识得到提拨,步步高升,到了国家顶端,不是影帝就是影后。

台上的周立波,就是台上的官员,两者都在演戏,都演得认真,都能得到不少喝彩。不同的只是,大家都知道前者是在演戏,后者也在演戏有时人们却不大确定。

周立波:其实我是一个小丑

作者:羽戈

周立波自成名以来,似乎一直处于无穷无尽的争议之中。所谓争议人物,正当如此:名满天下,谤亦随之,爱之者誉其为圣贤,恨之者贬其为小丑。与周立波同侪者,还有李敖、李宇春、以及某些时刻的韩寒等。他们的名字,像飘移的国境线,一有风吹草动,即刻激起硝烟弥漫,战火烧遍天山。

当然,这些人的争议性质各有千秋:李敖之争议,在于他置身于被割裂的两块土地、两个时代之间;韩寒之争议,在于他发扬的价值以及他的发扬方式,为一部分人所强烈认同,而为另一部分人所强烈反感;周立波之争议,则在于他的职业与他的德行,他的抱负与他的作为,他对自己的定位与世人对他的定位,出现了严重的,乃至判若霄壤的精神分裂。

一个小丑的批判

说白了,周立波所扮演的角色,就是一个小丑——这是一种职业,并非道德评价。

我第一次看周立波的视频,便被他这张脸深深吸引住了。记得小时候听评书《兴唐传》,说程咬金赤发蓝脸,不做强盗,实在可惜。同理,周立波这张脸,不做小丑,则无天理;做小丑而不红,更无天理。

这绝对是一张小丑的脸:真诚而狡黠,滑稽而严肃,一半是海水,一半是火焰,一半是善,一半是恶。而且这张脸,只可能出产于上海,就像赵本山的那张脸,只可能出产于东北(刘谦那张脸是不是只能出产于台湾呢)。一张是小农经济的脸,一张是商品经济的脸。赵本山再怎么装腔作势,至多像一个乡镇干部,且是副职。周立波则不然,哪怕他衣衫褴褛,落魄江湖,他的脸依然充满了现代性的金属质感,有七分半殖民地的商业气味,三分半生不熟的时尚品质,唯有在上海滩十里洋场的金粉堆里浸泡多年,才能出此成果。

这张脸就是标志,是他的艺术的标志。演员都会“变脸”,在赵本山等人身上,变脸是一种表演,是挤眉弄眼,是挠首弄姿;在周立波这里,变脸则是一种天赋,他仿佛天生就长了七十二张面孔,无论他怎么变脸,他哭,他笑,他怨,他怒,他把内裤蒙在头上,然后剪开,观众一看:这是周立波。我们并不觉得他在表演。

周立波成名久矣,但他从一个演员蜕变为一个明星,真正闯入公共空间,当在2008年末,《笑侃三十年》一炮走红。最闪耀的一段,自然是他戏仿被鞋袭的温家宝总理,不单是模仿,还有原创性的反讽与批判。这段表演,置诸国际舞台,或无出奇之处,然而,我们见惯的喜剧,却是只嘲笑江湖,不嘲笑庙堂,只讥讽民工,不讥讽公仆,只批判金刚,不批判李刚,周立波居然敢于在太岁头上动土,在总理眼前放屁,怎不令人惊讶,惊艳,惊呼,惊叹:这样的小丑,才能带给我们快意而久违的欢愉,而非皮笑肉不笑的格式化笑容?

尝到甜头以后,周立波便一路狂奔。《壹周立波秀》的外套是表演,内衣则是批判。“按揭,就是把你按在地上,一层一层揭皮。”这种话,赵本山不敢说,郭德纲不想说,周立波则说了,他一面说,一面奸笑,简直就是以房奴民的周扒皮,让身为房奴的观众恨不得砸破电视机抽他两耳光。把小丑演到这份上,我们便不能称之为表演,这是艺术。

但是,周立波始终是一个小丑。他如果不是小丑,他就不是周立波。此言有循环论证之嫌,不妨直言,小丑与周立波是相互成就,这世间,比他擅长批判的人多了,比他批判力度强的人多了,却唯有周立波,既名利双收,且未进监狱,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,他是一个小丑,他是以小丑的方式参与政治和社会批判,连被批判者都笑了,笑容背后,是“以倡优蓄之”的驭民策略。

不疯魔,不成活

复旦大学哲学系的李天纲教授说:赵本山可以不谈政治,周立波却不能不谈政治。不过,周立波必须搞清楚,表演与谈政治,何者为第一义?他谈了政治,指点江山,针砭国事,是否就意味他超越了小丑的境界,而成为公共知识分子和意见领袖?

看起来,周立波的心志,决不限于做一名小丑。所以他离开舞台,依然大肆放炮。上海火灾后,他者忙于悼念、追责,周立波却莫名其妙,忽然批起了网络,先称“网络是一个泄‘私粪’的地方,当‘私粪’达到一定量的时候,就会变成‘公粪’,那么,网络也就是实际意义上的公共厕所!”后言:“网络提供了一个无界别;无贵贱;无高低的公众虚拟平台,在这里,所有人都可以发表他们自己的观点且无需负责,这样的状态导致了一种虚拟的无政府空间,试想!将网络现状复制到现实生活当中,这样的世界,是我们想要的吗?娱乐可以,当真必惨!政府若将网络民意当真,实是一种‘自宫’行为了!”

假如这些话出自《壹周立波秀》,出自周立波所模仿的某政府官员之口,必能博得满堂彩。这本是藏在公权力者心底的隐秘,就像情妇的名字,一朝公之于众,即刻见光死。然而,周立波忘了,微博不是戏台,他在台下不是小丑,而是道貌岸然的公众人物,他必须为他的一切言行负责。

事实上,周立波负不了责。他所激起众怒滔天,不仅在于他此前的言论,更在于他此后的表现。观念之争是一个问题,发言与论证的方式则是另一个问题——人们批判周立波,主要在后者。

网友批驳他,他与网友对骂,大战三百回合后,反悔不已,正如他所言“政府若将网络民意当真,实是一种自宫行为”,他自己先当了真,玩不起,于是“自宫”,删除了此前某些言论,并关闭评论。其总结可谓一针见血,扎向他自身:“网络提供了正常人和非正常人一个共同的交流平台,让正常人和非正常人,共同探讨和争论同一个话题,其结果应该不会正常……声明:本人仅属疑似正常范畴。”——上升到了正常与不正常的人格批判,无疑是一种心虚的表现。

有人会质疑,从那个舞台之上解构政治权威的周立波,到这个视网络民意为仇雠的周立波,从那个西装革履、油头粉面的绅士周立波,到这个说理不过就一副泼皮姿态的周立波,到底有多大距离?我们可以善意理解为,此间距离并不存在。不疯魔,不成活,周立波的小丑生涯,从戏里到戏外,从舞台到生活,其道一以贯之。他本来以说笑话为己任,直到无笑话可说,于是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。

其实我是一个小丑

这个笑话还有很多插曲。其一,周立波与网友骂战之中,唯恐势单力薄,便拉郭德纲、冯小刚助阵,不曾想这二人并不买他面子,皆未涉足纷争,令周立波自讨没趣。

其二,真正为其助威者,乃是李敖之子李戡:“周老师加油!我今天又和南都周刊杠上了,给了他们一记重拳。我们真心爱国,却被一大群汉奸攻击,网络确实造出一批不负责人的懦夫。希望老师继续努力,支持您!李戡。”这毋宁是帮倒忙,越帮越忙。李戡力挺周立波的理由完全是道德批判,一击即破,而且李戡本身,早已沦落为一个小丑。周立波拉李戡的狐狸皮作大旗,实在是下策。

其三,有人批评周立波只有腔调,没有风骨。说实话,这种批评,意义不大。周立波为此发飙,则属无厘头。因为他什么时候具有风骨呢,他嘲讽国家领导人,就是风骨的表现吗——这风骨似乎过于廉价?我毋宁认为,那些到上海火灾废墟鲜花的民众,风骨挺立,是公民社会的脊梁。

我依然期待《壹周立波秀》,它比那些犹抱琵琶、欲语还休的清谈节目好看多了。哪怕它不是一块骨头,只是一根鱼刺。但一码归一码,周立波的节目很有腔调,其人却相反。他在表演一种批判精神,而他本人的言行,却不幸沦为他在舞台之上的批判标本。

所以,我更加期待,周立波能把这一场风波,纳入《壹周立波秀》的话本。

所配台词,改自周星驰《喜剧之王》:

其实我是一个小丑。

供《新快报之意见周刊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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